陪审团制度的历史变迁

发人深省的是,陪审制的母国英国陪审制虽江河日下,大不如前,但反观英美之外的其他国家,情况大不相同,世界各国近年涌现一场轰轰烈烈的陪审制移植热潮,相映成趣。期待公民直接参与司法审判,落实民主精神,强化司法正当性,提升民众对政府的满意度,推动司法更为尊重民意

陪审团制度的历史变迁

俞飞

    冷战之后,英美法系中独特的陪审制度,广受大陆法系国家青睐,纷纷加以移植。从日本到俄罗斯,从韩国到阿根廷,流风所及,甚至连中亚国家哈萨克斯坦,也争相引进陪审制度。各国在移植动机,制度设计上容有不同,但无一例外,遭遇重重阻力与困难。让人不禁思考法律移植是否可能———这一比较法和法社会学中永恒的“哥德巴赫猜想”。
  提起陪审制,人们耳熟能详的是电影中塑造的种种惊险刺激的法庭剧,幕前幕后律师的雄辩滔滔、当事人的喜怒哀乐、陪审员的一颦一笑,无不让人有身临其境之感。好莱坞百年来,银幕上塑造无数陪审团与英雄律师形象,经典镜头至今令人难忘。从早期的《十二怒汉》,到上世纪六十年代《杀死一只知更鸟》,再到晚近推出的《费城故事》与《失控的陪审团》,无一不是脍炙人口的名片。近年来西方学界,法律实证研究运动兴起,围绕陪审团的相关学术成果,蔚为大观。

“外行司法”重出江湖


  被誉为“自由的堡垒”、“民主的学校”的陪审制,历经三波全球扩张,首先是英国的殖民狂潮,给大英帝国的广大殖民地第一次带来陪审团制度。其次法国大革命时代极为推崇陪审制。1810年拿破仑所施行的《法国刑法典》,明文加以规定。由于法国大革命和拿破仑的巨大影响,十九世纪之后,从葡萄牙到日本,众多国家开始引入陪审制。第三波则是在冷战结束以来,越来越多的民主转型国家希望通过移植陪审制,实现司法民主化。
  但前两波陪审制大潮凯歌高奏,狂飙突进之后,移植结果与预期差距过大。期望越高,失望越大,从而引发强烈反弹。十九世纪陪审团制度在比利时、希腊、挪威、葡萄牙、俄国、西班牙和瑞士等国多以失败告终。此后随之式微,陪审制的黄金时代亦宣告结束。沙俄时代陪审制于十月革命后被苏俄废除,1924年德国取消陪审制,1943年日本也停止陪审制实施。
  到了1960年,印度废除陪审制,理由是陪审员易受媒体与公众情绪的不良影响。其后巴基斯坦也萧规曹随,一位法官将陪审制蔑称为“外行司法”。在爆发重大的陪审团错误裁决的丑闻后,1995年马来西亚也正式取消陪审制。有必要指出,这三大普通法国家,皆非单一民族国家,种族与宗教信仰多元,在遴选陪审员上,难以避免根深蒂固的族群偏见影响审判。导致陪审制推行起来,动辄得咎。
  谁料想风起于青萍之末,在大陆法系与转型国家,移植陪审制热潮再起。近年所涌现这股新潮,是自十九世纪中期以降,法国与德国采纳陪审制后,最新一轮的陪审制全球大扩张,非常值得关注。自西班牙独裁者佛朗哥死后,新政府开始激活陪审制。1995年立法加以实施。九十年代俄罗斯通过陪审法,再度引入陪审制。一时间,欧洲新陪审制热潮引人注目。2008年韩国,2009年日本纷纷启动陪审制改革。
  此外从克罗地亚、哈萨克斯坦,到墨西哥、阿根廷与南非,或者正在实施,或者准备引入。拉美国家中墨西哥也正在思考引进陪审制,乌拉圭、南非以及我国台湾地区,非政府组织也积极鼓吹,呼吁尽早引进陪审制。美国社会学者强调这与冷战结束,美国法一枝独秀密切相关,同时各国司法改革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在其背后有着深厚的社会与政经变迁背景。
  例如1853年阿根廷宪法已规定陪审权,但150年始终口惠而实不至,未予落实。1999年后阿根廷深陷政治不稳定,经济动荡的困境,有组织犯罪猖獗,绑匪撕票现象层出不穷,引发大规模民众示威抗议,一名受害者的父亲大声疾呼:“让犯罪的受害人组成陪审团!”2005年科尔多瓦省议会立法通过,破天荒试行陪审制。近年阿根廷议会审议陪审制法案,希望尽快实施。印证莎翁《驯悍记》名言———迟做总比不做好;晚来总比不来好。
  为什么在传统陪审制为法官参审制取代多年后,陪审制又败部复活,重出江湖。是否能得偿所愿,成功扮演大陆法系国家刑事诉讼制度变革的推手?这些问题牵动各国学者好奇的目光。其中西班牙、俄罗斯与日本三国,近年转而采纳陪审制,尤为引人瞩目。

陪审制移植的故事 ———西班牙、俄罗斯与日本


  西班牙十九世纪三部宪法均提及陪审制,但长期以来陪审团审判极为少见。独裁者佛朗哥死后,西班牙民主转型启动,1978年新宪法125条重新规定民众有通过陪审团参与司法审判的权利。不过西班牙司法界普遍表示怀疑,或强调该条款语焉不详,或主张西班牙应效法德法意葡,采用参审制。
  在延宕多年后,1995年西班牙终于制定陪审团法。1997年西班牙一位年轻的巴斯克分裂主义分子谋杀两名警察,陪审员出于对民族分离主义的同情,加之害怕恐怖主义分子的报复,以酒醉和正当防卫为由,宣判被告无罪。一石激起千层浪,西班牙全国上下为之震惊,此后要求废除陪审制的呼声居高不下。西班牙执政的右派政党人民党呼吁,立即中止在巴斯克地区实施陪审制。总体而言,西班牙的陪审制审判,至今并不多见。但欧洲大地上多年后重现陪审制,也让欧洲法学家有机会审视其刑事诉讼制度赖以存在的基础,其成败得失,尚难定论。
  与他国相比,俄罗斯移植陪审团的难度更大,真可谓风风雨雨,一言难尽。沙皇亚历山大二世1864年启动司法改革,第一次将陪审团带到俄国。但很快就修法排除政治犯等重大案件适用。1917年爆发十月革命,陪审制随之退出历史舞台。苏联后期戈尔巴乔夫时代,已出现移植英美法对抗制审判和陪审团的呼声。1993年终于放弃苏联时代参审制,制定新宪法,加以规定。次年在部分地区展开试点。俄罗斯刑事诉讼制度从而掀开新的一页。
  立法前夕,大部分议员与国民对陪审团毫无热情,法律人士甚至强烈反对。而俄罗斯之所以推行陪审制,一个重要原因是为了加入欧洲委员会,有必要在司法体制上弃旧图新。2002年俄罗斯最新刑事诉讼法,规定在全境实施陪审制。营造良好的国际形象与获得西方国家支持,而非俄罗斯官方和民间的衷心认同,才是俄罗斯陪审制出台幕后的主因。
  1997年俄罗斯陪审团审理刑事案件20%的无罪率,与沙俄时代陪审团的数据惊人相近,比起苏联时代可怜的0.05%,大为提高,让人刮目相看。但众多俄罗斯官员对此已大惊失色,纷纷指责陪审团心慈手软,罪犯逍遥法外。法官也抱怨陪审员感情用事,不堪大任。无罪率大幅飙升,也与普通俄罗斯民众朴素的正义感强烈抵触,陪审制的社会认同急剧下降。强调实体正义远胜程序正义的大陆法系国家,要接受陪审团难度可想而知。
  2007年俄罗斯总统普京声称:“陪审团宣告众多杀人凶手无罪,让陪审制在俄罗斯民众心目中名声扫地。”此前,2002年上尉乌曼在车臣向平民所乘车辆开火,杀害一名怀孕妇女,陪审团居然宣判无罪。2004年莫斯科地方法院陪审团裁决,谋杀美国福布斯杂志俄罗斯版主编克列布尼科夫的两名车臣男子无罪。引发社会广泛争议。普京对此则表示:“这不意味着我们要终止陪审制,相反,我们要加以改进陪审团运作,大力强化陪审制,保障陪审员独立性与人身安全。”
  今年1月,梅德韦杰夫总统签署一广受争议的法令,排除在危害国家政权犯罪———叛国革命间谍与恐怖主义活动中适用陪审团,让期待陪审团减少司法不公的人权活动人士大为失望。独立法律专家波尔亚科娃说:“当局可以轻而易举控制法院,但陪审团不会轻易就范。没有陪审团,法官与检察官难免沆瀣一气。”
  俄罗斯政府对陪审制其实态度暧昧,甚至在实践中暗中加以阻挠。更为严重的问题是,有权审查所有陪审团裁决的俄罗斯最高法院,常以技术性理由,推翻众多无罪判决。
  而日本1923年首次引入陪审制,开启东亚国家陪审团审判先河。普通国民对毫无法律素养的陪审员,能否有能力为被告定罪极不信任,全无把握。1943年日本废除陪审制,真实原因则在于,二战后期陪审员的资格———30岁以上的有产男性,在国内达标者寥寥无几。
  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日本,险些发生四起死刑冤案,轰动一时。究其原委,归咎于法官轻信重重压力之下的被告有罪口供。虽然上级法院最终否决一审判决,并未实际执行死刑,避免冤案铸成大错。但社会震惊之余,开始思考再次引入陪审制。
  1966年之后,日本再度引进陪审制。此次陪审制改革幕后推手———一法学教授坦言日本律师界强烈反对陪审制,法官与检察官更倾向欧洲参审制。最后的结果自然是各方妥协的产物。三名法官与六名陪审员共同审议案情,表决中多数意见只要1名法官支持,判决有效。
  新陪审制所面临的最棘手问题是民众普遍不愿参与陪审团。为此,日本法务省在推广陪审制时,妙招迭出,推出宣传光盘,希望吸引民众兴趣,踊跃参与。在此之前长达5年的宣传辅导期,全国各地举办500场模拟陪审团,邀请国外专家传授经验,培训法官、检察官、律师,可见用心良苦。日本媒体报道也极为充分,但是民众反应不佳,最新民调显示,高达80%的日本人不愿成为陪审员,为新陪审制投上一层不祥的阴影。
  美国学者普雷契特表示:“作为一个等级森严的社会,日本民众不敢在威严的法官面前表达个人观点。”文化因素或许是主要原因。日本人担心遭到被告报复,对自身参与审判的能力缺乏足够自信。大部分亚洲国家对于允许民众参与审判的陪审团,依然敬而远之,显示文化障碍难以在短时间消除。
  日本国内也出现“我们不需要陪审制”运动,组织者表示新陪审制缺陷不少,90%的案子审理时间不过三到五天,没有法律素养的陪审员,在如此短的时间里,根本无法作出正确判断,只好接受法官的指示。他们不会有真正的影响力。批评者讽刺日本新陪审制与美国陪审制大相径庭。只不过操纵陪审员,披上一层正当性外衣。美国学者则更为乐观,日本国民有机会一窥审判的运作,意义不容低估。
  2007年日本基层法院100358名被告,只有97人被判无罪。至于日本长期以来,高达99.9%的刑事案件定罪率,比美国联邦法院89%多十个百分点,为人所诟病。在新陪审制实施后,能否有所改观,尚待观察。陪审制施行三年后,日本会再对效果进行评估,如果反响平平,多数国民难以认同,不排除再次废止可能。

 陪审团制度在争议中前行

  围绕陪审制的成败得失,学界与社会中赞成与反对的声音旗鼓相当,相持不下。褒之者爱而欲其生,贬之者恨而欲其死。前者往往以陪审团制衡国家权力,公众有机会参与审判,司法程序尊重民意,审判更为公平为由,大唱赞歌。理论上,陪审团足以体现民意,减少司法腐败,提升司法透明度与公平性。法国思想家托克维尔曾对美国陪审团青睐有加,称赞其为教育普通民众,培养自治精神的民主堡垒。
  曾记否,根据古代的英格兰刑罚制度,如果在重罪案件中被判处有罪,则几乎都要被判处死刑。1670年的英国蒲式耳案件中,贵格会人士被起诉,拒绝作出有罪裁决的陪审员竟被法院监禁,不予提供任何食物或水。同时被判处缴纳罚金。以蒲式耳为团长的4名陪审员拒绝屈服,提起了人身保护令之诉,最终,英格兰高等法院皇座法庭庭长作出具有划时代意义的判决,宣示陪审员在认定事实的过程中不应受到外界的干扰,并释放蒲式耳。从此被告人视陪审团为保护其免受严酷刑罚的重要保障。从中世纪到18世纪期间的审判记录中,可以发现众多案例中,陪审员将重罪案件的被告人裁决为无罪,或者将其降格为烙印或鞭刑等轻罪。
  但批评者毫不客气,痛斥陪审制在历史上其实劣迹斑斑,不胜枚举。举例来说,著名的苏格拉底审判就是雅典陪审制下的悲剧性结果,让后人为之扼腕叹息。拥有古老法治传统的英国,历史上一些著名冤案,也几乎都是陪审团在激情之下作出的“杰作”。如1953年智障男子戴瑞克,在同伴杀死了警官潜逃后,被陪审团当作替罪羊裁定有罪。此案后来直接导致英国废除死刑制度。
  现实中陪审员的遴选问题多多,其代表性备受争议。美国的陪审员大多为退休白人,而少数族群、穷人、女性与年轻人缺乏代表,无法反映真正民意。加之陪审员往往存在种族肤色,性别阶级偏见和刻板印象。1992年加州黑人罗德尼金一案,白人陪审团罔顾真相,判决施暴警察无罪,引发黑人不满骚乱,就是一例。陪审团审判不仅在公正性上无足称道,而且审判效率低落不堪。在涉及强奸杀人等媒体密集报道的重大刑案中,例如轰动一时的辛普森案,期待陪审员不受媒体影响,以平常心听审,实在强人所难。此外陪审团比起法官,更难以预测其裁决。
  如今陪审制的母国英国,目前陪审团适用范围,也大为限缩于刑事案件和少数民事案件,1998年英国不到1%的民事案件采用陪审团审判。美国虽在民刑案件中继续推行陪审制,但批评声不绝于耳,争议不断。据统计,每年陪审团审判案件,各州法院大约15万件左右,联邦法院只有5千件而已。其中三分之二为刑事案件,三分之一为民事与杂项案件。
  现实当中美国陪审制出现衰退趋势。原因不外乎民事案件诉讼成本过高,非诉讼纠纷解决方式大行其道;刑事案件控辩交易成为主流方式。与法官相比,陪审团需要更多的证据,才会将被告定罪。而民事诉讼二十世纪后愈发复杂化,证据难以掌握辨别,陪审制确实无力应对。这也是全世界范围民事诉讼中陪审制全面衰落的主因。美国著名法社会学者马克格兰特甚至于五年前发表文章,题目就是消失的陪审团,以翔实数据加以佐证。
  与每况愈下的陪审实践相比,针对陪审制的学术研究则如火如荼,美国二十年代中期之后,对芝加哥陪审团进行实证研究,首开先河,成果丰硕。实证研究显示参与陪审团的民众对陪审制评价不俗,印象良好。全国性调查揭示,来自16个州的8000陪审员,63%感觉满意。德克萨斯州在2006年的一项大规模研究揭示,2500名陪审员当中,60%表示对陪审员经历相当满意。其他调查也发现:与常人相比,陪审员对于司法体系和法院的公正性评价更高。
  美国跨学科研究项目陪审团与民主,也得出相同调查结论,公民参与陪审后,公共参与感显著增强,例如踊跃参与投票率。这与政治学近年“商谈民主”的最新理念也不谋而合。更重要的是,研究反映美国陪审团的裁决,大体上以庭审证据为基础,而法官也基本上同意陪审团的意见,双方分歧主要集中在陪审团力图在裁决中体现社区主流价值观。而这正是传统上支持美国陪审制的最大理由。
  发人深省的是,陪审制的母国英国陪审制虽江河日下,大不如前,但反观英美之外的其他国家,情况大不相同,世界各国近年涌现一场轰轰烈烈的陪审制移植热潮,相映成趣。期待公民直接参与司法审判,落实民主精神,强化司法正当性,提升民众对政府的满意度,推动司法更为尊重民意。
  陪审制到底是自由堡垒还是明日黄花?这一波移植陪审制热潮是否如同前两次一样,折戟沉沙?是是非非难定论,良法美意能否变为现实,不妨拭目以待!

    陪审制不仅是让人民进行治国的最有效方法,也是把治国方策教导给人民的最好办法。———托克维尔

  陪审团通过拒绝执行过于严酷的法律,而实现了更高层次的正义。———美国最高法院

  在我看来,陪审团胜过法官审判。———诗人布洛茨基

  法庭里大笑的惩罚是六个月监禁,要是没有它,陪审员怎能听清证词。———门肯


  我们有全世界最先进的刑事陪审制度,问题就出在找到十二个对案情一无所知的可怜虫,太不容易。———马克·吐温


  陪审团审判是人类所发明的保障政府遵守宪法原则的惟一支柱。———托马斯·杰弗逊


  十二名陪审员组成的陪审团,不过是用来裁决双方当事人,谁的律师最为雄辩。———诗人弗罗斯特


  法律不是律师的私有财产,正义也不属于法官与陪审团的私人领地。———吉米·卡特


  陪审团中至少有一人,绞死其他成员之心胜过叛国者。———亚伯拉罕·林肯


  建立在陪审团审判原则基础上的政府绝不会垮台。———作家安·布鲁斯


  我当然相信陪审制已走上穷途末路,但眼下我们还没办法公开承认。———作家温鲍


  十二位经验老到的法官,如果一起审议案件,也不会比陪审团中十二名普通陪审员表现更好。———美国弗兰克法官

  如果陪审团无权置评政府法律的公正,就无法保障民众免遭政府的压迫。———美国学者斯波纳

    法制日报周末版
2009/8/24 8:5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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